在極權時代,寫下去:談布爾加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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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喺國安法嘅現實下,寫字嘅人(或者廣義嘅創作人)可以點自處,我想講下我好鍾意嘅一個蘇聯作家,布爾加科夫。

1891年出世嘅布爾加科夫(Mikhail Bulgakov),自細鍾意劇場,會自己寫喜劇劇本過下癮,但大個之後佢做咗醫生,直到28歲時大病一場,先至棄醫從文。

嗰一年係1919年,蘇共奪權冇耐,國家仲係內戰當中。佢最初幾部劇作都幾成功,冇耐就搬咗去莫斯科,出版咗《致命的蛋》(1924)、《狗之心》(1925)等小說,都係走科幻/魔幻路線。但係與此同時,佢新寫嘅幾部劇作都不被批准製作,其中一部更加係俾史太林親自查禁,話佢美化移民行為同白軍將領。

雖然係咁,史太林其實好欣賞布爾加科夫嘅才華。有次遇到布爾加科夫俾一個劇場導演嚴厲批評,史太林竟然話,布爾加科夫呢個level嘅作家係高於一切黨嘅用語,例如「左」同「右」。即係雖然史太林都係歷史上有名嘅反人類劊子手,但不得不說佢呢句說話背後嘅器量同文化修養,好明顯同今時今日中共、港共嘅「領導人」係冇得比。史太林仲特別幫佢搵份劇場工嚟維持生計,後來佢再寫另一部以內戰為題材嘅劇作 The Days of the Turbins (1926),史太林都非常欣賞,據講睇咗足足15次。

但係自此之後,作為劇作家嘅布爾加科夫基本上就完全冇運行,每寫一部新作品都被禁,終於喺1929年,佢忍唔住寫信俾史太林同蘇聯政府,請求佢哋如果唔俾佢發表作品嘅話就俾佢移民;但當史太林親自打電話問佢,係咪真心想移民,布爾加科夫就話,一個俄羅斯作家係冇可能離開祖國生活。此後佢雖然保住佢喺劇場嘅工作,但一路到死為止都幾乎冇機會再發表作品。

喺佢劇場事業一片灰暗嘅1928年,佢開始咗寫一部長篇魔幻小說,但兩年後因為太絕望,覺得自己身為作家已經冇運行,所以一怒之下燒晒啲手稿。但係隔年佢終於都係再動筆,一路寫到1940年佢病死,佢人生最後嗰十年,就係俾咗呢部小說,佢嘅「夕陽之書」。喺佢死前一年,佢搞咗一次朗讀會,喺親密好友之間發表呢部作品,當佢完成朗讀之後,佢話:「聽日我就會去搵出版商!」佢嘅朋友聽到,全部都唔敢出聲。其中一個人臨走前嘗試說服佢太太,千祈唔好俾布爾加科夫出版呢部小說,否則會有可怕嘅事情發生。

布爾加科夫嘅遺孀最終喺1966年幫佢出版咗呢部小說,距離佢過身,已經足足26年。雖然係咁,布爾加科夫喺同代嘅蘇聯知識份子當中,已經算係好少有嘅幸運兒。由1930年開始,史太林為咗鞏固勢力,展開一連串嘅肅反運動,肅清托洛斯基同一啲所謂「右派」嘅餘黨,同埋一切對佢有威脅嘅人。好多文化人下場都極度慘淡,有1500個作家、藝術家、知識份子喺獄中喪生,包括詩人曼德爾施塔姆、作家巴別爾、劇場導演梅耶荷德,都係被槍決或死於獄中,亦都有人面對親人全部收監、入勞改營嘅折磨,例如詩人阿赫瑪托娃。

喺呢個極度恐怖、血腥嘅年代,布爾加科夫好好彩仲可以繼續寫;《大師與瑪格麗特》講述撒旦同隨從嚟到莫斯科,掀起連番亂象,對蘇聯社會同一啲有權者極盡嘲諷之能事。小說入面嘅大師,其實就係布爾加科夫自況;喺故事嘅高潮,女主角瑪格麗特得到撒旦的幫助,終於同被囚禁喺精神病院多時嘅大師重逢。撒旦初會大師,對他所寫嘅小說深表興趣;但大師話自己一早已經燒晒啲手稿。撒旦答佢:「冇可能,手稿根本唔會焚燒。」佢嘅隨從大黑貓應聲奉上大師親手掉入火爐嘅手稿,附近仲有千百疊過去被燒成灰嘅手稿。

Manuscripts don’t burn: 我非常之鍾意呢句說話。思想同藝術,終究不能被消滅;點一盞燈,就算佢會熄滅,嗰一刻嘅光亮已經產生咗意義,同埋傳遞意義嘅可能。

布爾加科夫其實唔算係最剛烈、最勇敢嘅作家,佢有過佢嘅掙扎,亦都試過妥協,寫過史太林滿意嘅作品。但係喺前途同藝術之間,佢最終係選擇咗後者。出面腥風血雨,佢亦明知自己冇機會出版任何唔符合官方路線嘅作品,佢依然冇停筆,亦都冇自我設限,佢選擇冒住生命危險,去寫佢真心想寫嘅嘢,鬧佢想鬧嘅人。

可能人人都有懦弱嘅時候,可能冇人天生係英雄,但作為一個寫嘢嘅人、創作嘅人,除咗道德勇氣,你對自己嘅藝術有幾執著,某程度上都決定咗你做嘅選擇。當一個人有嗰份為創作奉獻條命嘅決心,佢終究可以克服佢嘅恐懼,無論係洗頭艇、國安法定任何卑鄙醜陋嘅武器,都無法令到佢收聲。

但願我哋都有自己嘅執著,支撐我哋喺恐怖時代昂首闊步行落去。

我哋真係好撚鍾意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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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時超過一年的抗爭,出現過大量口號和標語,然而真正「跑出」、如火焰燎原般迅速蔓延的語句,終究只是少數,這些都是精確捕捉到集體情緒與想像的語言。

最早期的「沒有暴徒 只有暴政」與「五大訴求 缺一不可」,簡潔道出我們要求政權回應的訴求。撤銷抗爭者控罪、徹查警暴、實現雙普選等,都是要求現行制度自我修正,口號承襲的是香港數十年來主流民主運動所崇尚的法治、制度、理性。

直到那個晚上,「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之聲在黑暗中響起,然後回聲漸漸壯大,我們就知道一切都不同了。想要「光復」哪個香港,「時代革命」是革誰的命,無疑是隱晦的,但因為香港抗爭者皆知這句話繼承自獨派的代表人物、身陷牢獄的梁天琦,所以那點弦外之音人人心照不宣。

臨近2019年聖誕,「香港獨立 唯一出路」進入主流,想想也是驚人的,我們連那曖昧與隱晦的外衣都義無反顧地脫下了,直接明言我們擁抱香港獨立建國的想像,好幾代人,在幾個月之間決絕地投向獨派,再也不回頭。

從「香港人加油」到「反抗」到「報仇」,從港式的天真積極到永誌不忘的血海深仇。陳彥霖、周梓樂、中大戰役、理大圍城,一個又一個被鮮血染紅的日子,一些重複銘刻在我們身體的創傷。大仇未報,武漢肺炎卻忽然來襲,一切停擺,我們沉默了一個春季,在盛夏迎接一個嶄新的恐怖時代,而此時最觸動我們的,換成「和你抗爭 我很愉快 :)」和「我哋真係好撚鍾意香港」。不再是針對制度的理性訴求,不再是對政體與公義的想像,而是回歸到最原始最樸素的感情,我們作為「香港人」這個共同體,對於這座城和彼此的愛。

「我哋真係好撚鍾意香港」,這就是戰鬥的根本與核心:一片我們無法失去的土地,一些我們深深眷戀的人。推動我們邁進的,到底是愛不是恨。

今後讓我們繼續同在,並肩奮戰,不管終局如何,至少我們曾經有過彼此,有過一片美麗的土地,叫做香港。

(圖:South Ho https://www.instagram.com/southho66/)

亞基拉:腐朽霓虹

亞基拉。

單是那個霓虹底下肢離破碎的廢墟世界已經足夠魅惑,不過大友克洋的世界觀也令人著迷。

1989年,是柏林圍牆極富象徵性地倒下的年份,也是法蘭西斯・福山宣告「歷史終結」的年份。《亞基拉》的世界卻在1988年迎來了另一種終結:不是指全人類趨向自由民主的「終局」,而是由「亞基拉」能量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和東京完全毀滅的末世景象。

《亞基拉》發生的2019年,是經歷了重建的後末日世界,但弔詭的是建造與腐朽顯然是一體兩面,繁華的城日夜滋生貪腐、不公、罪惡、暴力,金田與鐵雄親歷的世界根本是一座將傾之廈。沒有亞基拉的攬炒之力,它也注定是要傾頹的,只是經歷的陣痛將更漫長。所以毀滅跟重生同樣是一體兩面,當舊制度腐敗入骨、無法修正,也就只有置諸死地而後生一途。也是到了今天才看懂這一層。

而關於人類妄圖操控自然帶來的恐怖後果,在2020年看也令人特別有感觸。大友克洋的神預言,又豈止東奧停辦一則?

砸毀博物館——讀 Hito Steyerl《Duty Free Art: Art in the Age of Planetary Civil W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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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博物館展示的蘇聯坦克。科幻電影《異空戰士》。全球內戰。敵托邦電影《末代浩劫》。自由口岸藝術品倉庫。畢加索作品《格爾尼卡》。電子遊戲。當代博物館的角色。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事物,貫穿〈基座上的坦克 (A Tank on a Pedestal)〉一文,收錄於藝術家 Hito Steyerl 2017年出版的文章合集《免稅藝術(Duty Free Art: Art in the Age of Planetary Civil War)》。她在篇章開首就提出本書其中一個關鍵問題:「在一個由全球內戰、正在加劇的社會不平等、專有電子技術定義的年代,我們可以如何思考藝術體制?」她借用阿甘本針對「stasis」一詞的分析(在希臘文中同時指涉內戰及停滯),將當代狀態解讀為一種停滯的危機:當戰爭與私有化成為永久常態,歷史即異變成《異空戰士》中無限循環的時空迴圈。以這個對當代境況的判斷為基礎,她進而探詢藝術體制在其中的角色,而建立於免稅政策與治外法權之上的「自由口岸藝術品倉庫」就是專屬全球內戰時代的機構範本。自由口岸倉庫是雙年展的背面,其中的防恐襲高度安全設備,將藝術品保護周全至完全撤離公眾視野,而這正是 Steyerl 所反對的藝術生態現狀。在這個時刻,她主張博物館必須變革:它「首先需要維護甚或創造的,是一個藝術能被看見與接近的情況… 當藝術無法被看見,它就不再是藝術」。她以1937年世界博覽會西班牙館展出的畢加索反戰畫作《格爾尼卡》為例,作品當時被懸掛於戶外,造成它物質上的衰敗,但這正是足以回應全球內戰年代的激進博物館學範本:「文物維護」是傳統博物館學的重要部份,但當博物館致力於保存僅屬於小部份人的歷史,必然成為延長全球內戰/停滯狀態的工具,Steyerl 在文首提到的場景因此變得尤富象徵性:烏克蘭在2014年爆發內戰,當時親俄的分離主義者從二戰紀念基座駛走一架蘇聯坦克,闖進街區殺死烏克蘭人——在此,博物館變成軍器庫;紀念基座變成軍事基地。

Hito Steyerl 是藝術家兼理論家,通過藝術書寫、論文電影、多媒體裝置等方式,思考跨國企業坐大、高度電子化、戰火不斷、貧富極端懸殊的全球化世界,而從〈坦克〉一文可以歸納出 Steyerl 的藝術書寫特徵與魅力。首先是篇幅甚短,書中收錄的十五篇文章每篇大約在2000至3000字之間,但同時資訊量大。雖然任教於柏林藝術大學的 Steyerl 兼具學者身份,她這些論文大部份都是發表在 e-flux 等專注刊載批判論述的網絡平台,而不是一般的專門期刊,或者與她少有嚴密地層層推展論證,而是選擇跳躍式的寫法有關。其二是她串連來自不同領域的例子與框架的能力:以〈坦克〉為例,她在當代政治事件、博物館學、荷里活電影、政治哲學、全球政治經濟、藝術史、藝術體制批判之間躍動,展現的靈巧往往令讀者吃驚,同時亦反映網絡時代的碎裂式思考。其三是她以小見大的能力,特別是對大事件中的小細節(如烏克蘭內戰中親俄派搶坦克一幕)往往有深刻洞見,能以這些幾乎掉落歷史堆填區的細節為切入點,剖析當代的重要問題。

Steyerl 在本書的點題作〈免稅藝術 (Duty Free Art)〉更深入處理「自由口岸藝術倉庫」這種隱藏體制。傳統體制批判多以博物館、藝術館、畫廊等可見的機構為批判對象,藝術家如Hans Haacke就曾創作過揭露藝術館與地產投機關係的精彩作品。Steyerl 則以她挖掘與爬梳資料的功夫(包括 Wikileaks 與斯諾登檔案),掀開藝術世界的裡子,將國際權貴刻意隱藏的體制公諸於世。她指出自由口岸藝術倉庫不僅是藝術品處於永久轉移狀態之地,更是「外於國家治理的藝術撤回設施,從國家主權的裂縫間滲漏」;「屬於暗網時代的博物館,其移動痕跡被掩藏,數據空間亦被遮蔽」。正是這些隱密的設施,容許全球的獨裁者、寡頭政治家、軍火商、黑幫,利用藝術品作為他們的加密貨幣清洗黑金。然而,Steyerl 在結尾利用文題的歧義,來了一個大反轉:「duty free art」不僅指(儲藏於自由口岸的)免稅藝術,它還可以指向「無責任藝術」。這種藝術沒有任何責任要肩負,毋須呈現某種文化、某個國家、某個富人的品味;事實上,免稅藝術本身並非真正的「無責任藝術」,因為它們還是要擔當作為財產的責任。在此,Steyerl 試圖更新持續一世紀以上的藝術自主性論辯,指出這個世代的自主藝術應該將自主性理解為建立民族國家替代的實驗, 像是雨傘運動期間的香港或敘利亞的羅賈瓦地區。

說Hito Steyerl是近年國際藝壇急速冒起的力量未免有點失禮,畢竟1966年出生的她今年已經54歲了,在藝壇活躍多年,可不是什麼新秀,但她成為國際藝壇炙手可熱的創作者確實是近年的事。2013年,她發表了兩件作品,其一是《How Not to be Seen》,探問在互聯網、社交媒體與監控科技的年代,是否可能不被看見;其二是《Is the Museum a Battlefield》,為伊斯坦堡雙年展的委約作品。她前往土耳其拍攝好友Andrea Wolf的葬身之地——Wolf生前是隸屬庫爾德斯坦工人黨的革命份子,卻在衝突中被活捉、虐殺,Steyerl 從殺死她的子彈碎片循線回溯到德國的武器生產商;令人震驚的是,這個武器生產商正是伊斯坦堡雙年展的主要贊助人之一,即出錢讓她拍攝此作的人。高雅且「富批判性」的雙年展竟然是國際戰爭經濟利益網的一部份——此作暴露了當代藝術制度與遠方戰爭的關係,令有閒觀賞展覽的觀眾無法迴避,更令發戰爭財的贊助人尷尬。2015年,她代表德國參與威尼斯雙年展;2017年,成為史上首名登上ArtReview藝術權力榜(Power 100)榜首的女性;2019年再度參與威尼斯雙年展,這次是以《This is the Future》和《Leonardo’s Submarine》兩個作品參與專題展覽;同年她更公開抨擊德國政府,指它的外交政策默許戰爭、種族清洗與流離失所,並要求政府停止利用她的作品製造包容的假像。

回到〈免稅藝術〉一文,Steyerl直指當代藝術是一種假裝外面一切正常的「代理 (proxy)」,她以書寫與藝術撕開這幅精緻面紗,並且提出一種激進的新藝術、新博物館學想像,與時代的暴烈鬥爭。就像她在文中所舉的例子——1792年法國革命份子強攻羅浮宮,將它轉化成公共博物館;博物館與藝術都必須被砸碎、再焊接,方能重生。

*本篇評論之文本為 Hito Steyerl, Duty Free Art: Art in the Age of Planetary Civil War, Verso (2017);書名及篇章名翻譯成中文以便閱讀,文中的原文中譯皆為作者翻譯。

(原刊於字花)

木村花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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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身體抱恙,很久沒有寫字,但想來想去今晚還是很想寫寫這個。

對於全球 Terrace House 的觀眾來說,今天最震撼的消息肯定是最新一輯的成員木村花自殺身亡,享年二十二歲。從她生前的帖文所見,她尋短的原因很可能是受不了節目後段出街後的網絡欺凌。

喜愛 Terrace House 的朋友紛紛傳來訊息,大家都需要圍爐聊一下震驚與不捨。

我一直覺得,reality show 最害人的就是它名字裡「reality」一字,因為這個名稱 ,許多觀眾坐在電視前面,將每一個畫面當成「真實」全盤接收。可是,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真實」的真人騷。整個節目的流程設計、參加者的甄選和組合、鏡頭的擺位,以至最終的剪接,全都是商業計算的結果。就算沒有以上這些,就算節目組沒有偷偷安排人設和故事線,只要有鏡頭和收音設備存在,根本也沒有多少人願意讓人看到自己「最真實」的一面。

每個人都會為自己下人設,每個人都會演一個「很像自己但又不是自己」的角色。畢竟只要是人,就必然是缺陷體,也不會想將自己的可惡之處暴露在全世界眼前。於是我們看真人騷,看到的幾乎都只是一些「真實人類在特定情境下表演理想的自我」。

其實只要認知到它裡面虛假的成份,就把它當做送飯的娛樂,本來沒什麼不好。但世上永遠有人入戲太深,以為自己在目擊「唯一的真實」,以為看著一個人在電視上走來走去、說幾句話,就等於了解這個人的全部。有個詞彙叫做「parasocial relationship」,其實不能算是關係,那是單向的情感投射,也就是大多數人與明星、名人、偶像的距離。這種投射本身很常見;我們這些連日文都不太會講的觀眾,在遠方為木村花的死感到悲傷,其實就是一種parasocial的情感投射。然而,當人因為各種原因,把這些非關係當成真正的社交關係,把那些陌生人當成我們真正認識的人,進而介入他們的人生,那終將在虛擬世界製造出真實的傷害——也就是網絡霸凌者所做的。

這些人大概需要建立更複雜的情感維度,去理解一種摻雜虛假的真實,以及身處那種偽真實中的人的情感和行為。但在這實現之前,只要還有真人騷及其觀眾,就一定繼續有木村花那樣的受害者。另一個真人騷《Love Island》在三名相關人員自殺後,製作組表明所有參加者都必須與輔導員面談,同時也會為參加者提供社交媒體訓練和財產管理建議。也許這應該成為全球真人騷的 standard practice。

小粉紅與世界的距離

Twitter 上演泰中大戰,火速衍生一大堆memes,笑死人冇命賠;臉書上有人用是次爭端女主角的用戶名 Nnevvy 開了專頁,搬運大量爆笑memes,開張僅一天就聚了四萬多粉絲,超級誇張。

網絡時代,一場網民之間的小紛爭,居然發酵成國家之間的軟實力大比併,實在精彩,「小國」屌打「大國」的戰況更是令人看得熱血沸騰。小粉紅一如往常出征,喊打喊殺到處逼人道歉,這次卻被泰國網民一招四兩撥千斤打到舉白旗,原因只有一個:小粉紅自己全身是G點,中國病毒港獨台獨新疆西藏天安門習維尼全部說不得;自己演碰瓷黨演上腦,左一句歧視右一句辱華,居然以為全球人類都是陶瓷製的、一碰即碎,誰知單憑他們那些自以為惡毒的攻勢,人家根本毫髮無傷。以己之玻璃心 度正常人之腹,那就是小粉紅與世界的距離。

也有人把Twitter的迷因搬回牆內,自我檢討,慨嘆人家根本不在乎罵政府,甚至自己人罵得更兇。如果這些粉紅戰隊能趁此機會好好看一下「外面的世界」,也不失為美事,希望他們也能放開大國情意結,充實一下歷史知識、文化視野和國際觀,不然亂罵人沒有歷史只會令自己顯得無知。事實上,《大唐西域記》就有提及今泰國中部的羅渦城邦,該地在三千五百至四千年已經有人聚居;而泰國史上第二個統一王朝阿育陀耶王國更曾是中南半島的強國,它吞併素可泰王國,在1352和1394年兩次攻破吳哥城,滅掉曾盛極一時的高棉帝國;對內發展稻米耕作,對外與中國通商,國力一度相當強盛。

要說當代文化,泰國也是一股不可小覷的新興勢力。創意澎湃的廣告早就獲得國際社會激賞,而時尚和設計產業則是泰國政府重點投資的版塊,發展相當蓬勃,我自己家裡也有不少泰國設計的產品。泰國電影產業更是在過去二十年急起直追,由2000年僅年產七部(還記得2000年上映的《人妖打排球》嗎?),其後在泰國政府有計劃的扶植下,大幅增至2004年的50部,而且質素也是一直提升。過去我們想到泰國電影只會想起鬼片,但時移勢易,泰國現在也是亞洲的通俗劇情片重鎮了 ,《戀愛病發》、《無痛斷捨離》、《出貓特攻隊》、《去吧!女神兵團》都是叫好叫座的例子;另一方面在國際影展圈也至少能祭出阿彼察邦這個獲獎無數的名字(雖然他說過不再回去泰國拍戲了)。

總的來說,這一波罵戰促成泰、台、港、乃至其他東南亞人民大團結,實是一個無人料想得到的好開始。作為香港人,我們也是時候要去發掘菲傭印傭和曼谷食玩買以外的東南亞了,所以(工商時間)大家報讀了以下這個關於東南亞歷史和藝術的課程了嗎???

緬甸現代藝術先行者——巴伊昂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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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還是談緬甸,不過將時間推前四十年,談談自五十年代開始活躍的巴伊昂梭(Bagyi Aung Soe, 1923/24-1990)。

巴伊昂梭大半生窮困潦倒,生前得不到認可,甚至備受孤立、遭貶抑為瘋子,死後卻被喻為緬甸現代藝術的開拓者,一躍成當地藝術史的重要人物,人生軌迹貼合西方的悲劇型藝術英雄,比如梵谷和席勒。

但他的青年時代倒是堪稱輝煌。1951年,他二十幾歲時拿到政府獎學金,讓他前往印度桑蒂尼蓋登的維斯瓦・巴拉蒂大學 (Viśva-Bharati) 求學,當時連文學巨擘沙伊(Zawgyi)和敏杜溫(Min Thu Wun)都支持昂梭取得獎學金,殷殷期盼這個藝術神童學成後能成為推動緬甸傳統藝術現代化的力量,但昂梭後來的作品,在他們眼中卻是對傳統藝術的背叛。

昂梭在桑蒂尼蓋登僅待了一年,但是那段時間所學卻對他的藝術發展影響深遠。負責設計藝術課程的博瑟(Nandalal Bose)相信,一流的藝術家不應只著眼於描繪對象的物理形態,他必須致力表現其「生命韻律」,即描繪對象的內在世界與律動;受博瑟的藝術觀影響,昂梭在回國後走上孤身尋索藝術之路。他早期就對西方現代主義大師畢加索和馬諦斯感興趣,在印度之行後,又開始如飢似渴地吸收緬甸傳統藝術的養份,狂熱地尋訪國內的傳統建築、繪畫、手工藝,對古都蒲甘的壁畫尤其感興趣。此外,他在印度認識了印尼藝術家Affandi,受後者個人色彩強烈的表現主義繪畫影響,連日本水墨畫也是他的靈感來源。

五十年代是他的實驗期,他的作品逐漸從具象轉向抽象;而由於當時緬甸的藝術機構並不發達,加上他的理想是將藝術帶入各階層,因此他長年以繪畫雜誌插畫和書籍封面為生,並以插畫為主要實驗場域。1953年,他在雜誌 Shumawa 刊登了一幅抽象作品,被傳統派畫師猛烈攻擊,甚至貼上「seik-ta-za-pangyi」(意即精神病或瘋癲的畫)的標籤——經此一役,無論是昂梭作品還是更廣義的緬甸現代藝術都揹上了瘋子的惡名。

現實中的昂梭應非精神病患,但無可否認以脾氣暴躁聞名,同輩藝術家多對他敬而遠之,不過他也偶有參加地下展覽,並為仰光的藝術社群引進了立體主義、超現實主義等西方流派。作為畫家,他愈來愈醉心於開創一種嶄新的宗教畫,為了表現佛陀的「生命韻律」、佛教的核心教義如無常、苦、無我,他試圖融合佛教禱言、緬甸語、卡巴拉符文、甚至數學公式,開創一種新的圖像語言。他將這種畫稱作「manaw maheikdi dat」,「意即通過高度集中的冥想 (巴利文:samatha) 出現的精神力量繪畫所有現象的終極元素的畫」(Yin Ker 語)。

昂梭大半生只靠插畫賺取微薄收入,有時甚至不夠糊口,只能靠妻子賣麵養家。1990年,他在貧病交煎中去世,死前已經耳不能聽,目不能視。他立志成為藝術家後,在名字中加上「巴伊」一詞,意即繪畫,雖然繪畫生涯無比艱苦,也沒有為他帶來榮譽或金錢,但他數十年來創作不輟,終究沒有愧對他賦予自己的名字。

本文主要資料來源為研究巴伊昂梭的學者Yin Ker,詳閱:https://aaa.org.hk/…/a-short-story-of-bagyi-aun…/type/essays
昂梭作品:https://www.aungsoeillustrations.org
#東南亞藝術
#緬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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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藝術

牢籠中的藝術家:登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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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見登林(Htein Lin, 1966年生)的作品,是去年在高雄美術館「太陽雨:1980年代至今的東南亞當代藝術」展覽。雪白的牆上掛著不同大小的布幅,沒有畫框,跟場內其他作品相比尤其顯得粗糙。布像牢寵,囚禁著一些扭曲人體、像器官的怪異形狀,使人驚駭。

關於登林的故事,應該從1988年說起。當時,緬甸在軍政府統治下出現群眾運動,有學生到警察局前抗議執法不公,結果警方開槍鎮壓,導致一人死亡。22歲的登林就讀於仰光大學法學院,他因為參與這場抗議而被逐出校門,其後和朋友逃亡到印度邊境的難民營,在叢林中流離了四年。在那裡,他開始隨知名藝術家Sitt Nyein Aye學習繪畫,在配給紙、報紙和泥土上練習。

同年夏天,緬甸出現更大規模的示威活動,史稱8888民主運動,最終遭到血腥鎮壓,一群被迫流亡的學生在緬泰邊境建立了全緬學生民主陣線(ABSDF),登林亦加入其中,並將他的藝術知識用於ABSDF的文宣工作。但反抗陣營出現內部矛盾,登林和一些學生在1991-92年遭囚禁七個月,期間甚至被酷刑對待,但他在生存條件極差之時仍然持續作畫,有時為其他被囚者唱歌、講笑話。

終於他在1992年逃離了學生運動的基地,回到大學繼續學業,並決定走上藝術路,在仰光辦了兩次個展,可是當時緬甸社會還不太能接受抽象美學,登林的生活益發困苦。就這樣掙扎了一段日子,直到1998年,一名舊日的革命同伴在給朋友的信中寫到政治運動,並且提及登林的名字,很快軍政府就在半夜闖入他家,在他的妻子和十八個月大的女兒眼前逮捕了他。縱使他堅稱對這些舊戰友的計劃一無所知,還是得到七年徒刑的裁決。

他的藝術生涯就這樣轉移至獄中。獄中物資短缺,他只能用手邊任何能找到的東西繼續創作,像是牙膏蓋子和破魚網;他和獄卒混熟後,也得到少許他們偷運進去的顏料。沒有畫布,那就在米白的囚衣上作畫;有一次,他聽聞國際紅十字會將到獄中探訪,他不太能講英文,卻又渴望跟他們溝通,於是利用手邊的肥皂製成簡單雕塑,表現被囚室壓縮的形體。他也和其他囚犯合作搞表演節目,又會一起製作「samizdat」(包含詩歌、文章、插畫的小冊子),悄悄在獄中傳閱,也靠友善的獄卒將作品偷運到外面的世界。

登林在2004年獲釋,2006年遷往倫敦與妻女團聚。在倫敦居住時,有次遇上單車意外,手臂需要打石膏,他因此開始實驗石膏這種物料,就這樣開始了「A Show of Hands」項目:為前政治犯打手模,並在過程中收集他們的故事。2012年他回緬後仍繼續計劃,多選在公共空間打石膏手模,令作品成為公共事件,也吸引一些沒有經歷過八九十年代軍政暴力的年輕人去了解更多舊日的苦難。

2014年開始,他每周去監獄教導囚犯冥想和印刷技術。2015年11月緬甸大選,他為昂山素姬的全民盟助選。在藝術與政治之路上,登林仍在行進中。

大眾書局・少女時代

今晚大家都被大眾書局執笠的消息震撼到了,我也一樣——並不是因為我是什麼超級粉絲,而是,大眾在我心目中類似是某種自有永有的存在,它如此突然地宣佈消失,那片名為日常的龐大馬賽克像忽爾掉了幾枚小磁磚。是不起眼的部份,但看著總是彆扭。

也有過一段時間,我是大眾的常客。我唸的中學後門通往一座大商場,那商場當時還簇新鮮亮,food court、唱片店、書店、文具店、時裝店、貼紙相店、卡拉OK都應有盡有,每天朝學校呼出誘惑的氣息,每到午休、放學時間就像磁石般把附近學生都吸過去。那家大眾書店,也是龐大誘惑的一部分。

那是一個我和朋友爭相讀梁望峰和天航的少女時代,所以乖乖把零用錢上繳給大眾也就不足為奇。可是,大概十六歲之後,我就 grew out of 大眾的選書了。偶爾路過進去看看,總是寡淡乏味,慢慢就不再走進去。上一次行大眾,好像是我還未有智能電話的時候, 可能是忘帶電話、或者電話沒電,總之是在商場餐廳等位吃飯,時間無從打發,就蹓進旁邊的大眾逛一下;可是成排的補充練習好像符咒,沒三兩下就把我驅趕出來。

坦白說,我現在已經很少去實體書店買書,一來是我的整個購物模式都改變了(或者說本來就沒有很喜歡逛街),我的衣服、家品、護膚品、貓用品,幾乎全是網購,書自然也不例外;二來因為讀書是工作的一部份,我實在沒辦法每次需要書都跑去書店找;三是地理問題,對我來說書比較合用的書店是序言和Kubrick,兩家都在九龍,但我一星期都未必去九龍一次,想說路過去看看買點東西也不太可能。如今大眾結業,大家惋惜之餘可能又想起要支持一下實體書店,我也一樣,唯有盡力而為;有些書店也賣點精品和餐飲,就算未必每次都找到合眼緣的書,也可以在其他方面幫襯下。

以下整理一些我個人很喜歡、或者一直很想拜訪的獨立書店,其實香港也有很多美麗的書店!大家也可以談談喜歡哪些。

(BTW表單沒有誠品:自從2014年傳出誠品為了進駐中國而將西藏書籍下架之後,我就不再光顧了,個人支持西藏獨立)

香港島:
Books & Co. (西營盤)
見山(上環)
艺鵠 ACO(灣仔)

九龍:
序言(旺角)
田園(旺角)
樂文(旺角)
Kubrick (油麻地)
貳叄書房(油麻地)
Bleak House (新蒲崗)

新界:
生活書社(元朗)
解憂舊書店(大埔)
比比書屋(錦田)

Girls united: Sex Education S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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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e finally finished Sex Education Season 2 belatedly, and I absolutely love it, it’s my favourite show this year so far, despite some very obvious flaws.

I like how they took chances with Otis this season, making him much less likeable, more flawed, and therefore more complex and more interesting as a character. I like the portrayal of his relationship with both his parents, how he’s a bit of a brat to his mum and much nicer to his dad who basically ditched his family. It’s a pretty realistic and nuanced treatment of the dynamics of a divorced household.

I like how the cliquish trio Ruby, Olivia and Anwar received much more screen time this season and developed beyond the annoying self-proclaimed cool kids type.

I love that they added the character Viv and through her explored the feelings and sexuality of the unattractive-invisible fat-nerdy girl, because of course we are all bored of seeing shows over-populated by ridiculously attractive people. I like how Viv and Jackson, two characters who can’t be more different, find it in themselves to relate to and support each other. It’s really sweet and I hope it won’t turn into yet another romance…

Jackson has probably become my favourite character this season because I see so much of my teenage self in him (swimmer, actor, math idiot, smooth school life, privately dealing with an authoritarian parent…). His struggle for freedom and independence really speaks to me.

I’ve even grown to like Adam. I really didn’t enjoy watching him initially, but his character development is plausible and touching at the same time. It broke my heart when I saw that he didn’t lock up the store properly, because he so wanted to do something well and prove himself. If you have to think of a character that made the most progress since the start of the show, it would most definitely be him.

The adult stories are good because yeah, life doesn’t magically get easier or less complicated once you become an adult. Adulthood is just as much a minefield as adolescence. I was super touched by Jean’s story – as a mature woman she knows herself well, knows what kind of lifestyle she wants and knows what works best for her and her family. But sometimes this self-knowledge conflicts with her most heartfelt feelings, and I felt that her arc is mostly about how she negotiates this struggle.

I love love love Aimee’s storyline in this season. Last season she was nothing more than a bimbo, but this time the sexual harassment episode added so much depth to her character. Her subsequent reactions (self-blame, denial, withdrawal, fear…) are complex and real, and I’m sure extremely relatable to countless women viewers. The penultimate episode is therefore easily my favourite this season. The detention group is as diverse as it can get, consisting of the nerd, the bimbo, the outcast, the popular kid, and the weird kid – and all of them from extremely different socioeconomic backgrounds too. When these six girls were forced to think of something they have in common (well, admittedly that situation in itself is a bit contrived but whatever), they could not come up with anything until Aimee inadvertently brought up the bus incident. It turns out that what most women have in common, regardless of race, sexual orientation, family background, appearance, intelligence, etc, is the fact that they would more likely than not experience sexual harassment (if not assault) at some point in their lives. Sad, but true. And when they all showed up at the bus stop to accompany Aimee, it’s just fucking awesome. It’s like my favourite scene on TV in a long time cos that’s the kind of female solidarity we want to see more, much more, both in shows and in the real world.

Romeo and Juliet the musical is ingenious. There was a scene where Adam and Eric were talking in front of the entrance and I was like why does the entrance look so much like a vagina. Turns out it actually is a vagina. Sheer brilliance.

Eric is as delightful as ever, but his story is much less interesting this season. It’s just not that compelling to see him choosing between two guys all season. What I really don’t get is that his dad (who played quite a big role in Eric’s story last season) just disappeared??? I’m not sure if I missed an explanation or something but it’s very weird…

There are three things I really don’t like. First off, I feel lik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Ola and Lily is not set up well at all. The two of them are cute together, and it’s not weird that they’re both attracted to women, but it’s not so convincing that they were all of a sudden mutually attracted to each other. It feels more like a device that they use to shove Ola out of the way to make room for Otis and Maeve again, which is not nice cos I love Ola. Second, everything is resolved too quickly in the last episode. Ola is not mad with Otis anymore. Jackson is good with his super harsh and cold mum in literally no time. Jackson and Viv are friends again. Eric chooses Adam over Rahim. Otis is suddenly mature enough to apologise to his mum and also stand up for her in front of the whole school. I thought the show is about the pain, difficulties and complexities of growing up, about trying to mould oneself into a better person despite all the inevitable hurt and trauma along the way, and so any easy resolution would be a disservice in general. But what I hated most was the ending, what happened with the voicemail thing. It’s just soooooo cliched, like TVB-level cliched, it’s unbelievable. I’m still refusing to believe this happened to the show. And it’s so unnecessary!!!!!! Fucking annoying arg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