屎陌紅塵拂面來﹣﹣談 M+ 充氣展

大概多得連日來的報導還有社交網絡上的熱烈討論,去M+充氣展的路上已經是人潮湧湧,大多數人扶老攜幼,甚至推着嬰兒車,一起去湊這個熱鬧,頗有「屎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豬回」的氣勢。平常會去看藝術展覽的人都知道,開幕日一般只是看人的場合,一班人擋在作品前摸着酒杯底吹水,根本甚麼也看不到;若是真的想看作品,最好是展期初段去,通常人最少(當然,很多時候在香港就算留待最後一個周末才參觀也分別不大,人也是一樣的少)。充氣展可能是極少有在開幕日參觀比較好的展覽:方才去到一看,見巨石陣和乳豬兩個可以「玩」的作品,少說也有幾百人在排隊,展覽的第一個周末反應已經如此熱烈,在外國也不多見,這次真可謂愈鬧愈紅。

遺憾的是,在我還未來得及為那堆複雜的屎寫個隻言片語之前,它已然自爆並盡化為一坺(注:音paat9)爛屎,而現場所見,昨天聽聞開始漏氣的蓮花也已經變成一朵狀如被踩扁的爛花,某藝術館高層站在爛花之中,表情甚為無奈,教人不勝唏噓。我也只好為屎和花拍個照,並在這裏寫幾個字,以茲紀念。

吹氣展開幕當日,蟑螂、乳豬和大便的照片已在臉書上瘋傳,網上的反應以罵聲居多,對於Paul McCarthy送來的屎尤其義憤填膺。有人說那一坨屎正對着五星級大酒店實在有礙觀瞻,甚至影響香港的國際形象;也有說用公帑展出這種一無是處、不是藝術的垃圾,本質上和白送一億予內地貪官無異。

就第一種說法而言,我猜美籍藝術家並無深入研究過香港的社會現狀,自然也未必想到作品所處地理位置的隱含意義;我也真心相信M+的策展團隊不會激進大膽得想「整坺屎俾啲有錢佬嘆下」,但從結果看來,這卻是客觀事實。Ritz Carlton住客、豪宅居民、ICC上班族,如今被逼日夜對着這一大坨屎(現在則變成爛屎),要是換個角度看,這可是以大家始料不及的方式,逼使一貫養尊處優的一群稍為體會碼頭機手們24小時與排洩物共處一室的苦況。海港對岸的人們正在反李老闆,這邊的屎也沉默但明目張膽的諷刺地產霸權,兩者可謂遙相呼應。

說起來,<複雜物堆>其實並不是新作品,最初是Paul McCarthy於2005-07年間受邀在安特衛普創作;2009年,荷蘭著名大學Utrecht University為慶祝周年紀念,邀請藝術家在當地的植物公園展出包括<複雜物堆>在內的充氣作品,甚至開宗明義稱為<Complex Pile, Shit Pile>。藝術雜誌Art in America當時就訪問了一位展地咖啡檔的職員,據他所說:「遊園的人大多是來賞花鳥蟲魚,但他們卻也喜歡這堆東西。作品明顯想叫人震驚,但畢竟這裏是荷蘭,要令人們吃驚着實不易啊。」(1) 對比香港人見到屎狀物就哇哇大叫,氣得七竅生煙,荷蘭人還真是波瀾不驚。

作品在香港惹來激烈迴響,關鍵是有不少人認為這些大型吹氣玩具不配稱為藝術。我倒是覺得在這個骨節眼上一起討論「甚麼是藝術」實在為時尚早──如果人們對於藝術史,特別是二十世紀以還的藝術發展沒有基本知識的話,向他們提出這樣的問題就和拿着漱口盅到處問「你覺得這算不算是藝術」一樣無聊。我想目前更值得我們思考的是:為甚麼那些我們斷言不是藝術的東西,在西方卻早已被接納為藝術,甚至享有殿堂級地位?

問這樣的問題,不是說藝術只能由「西方」的「權威」定義。在視覺藝術的範疇中,香港與(姑且泛稱)國際的受眾之間,毫無疑問存在着品味的鴻溝與理解的落差,如果我們能嘗試思考這些差異,或許會有於反思自身的文化以至盲點。以自我省察作為起點,我們才有基礎進而討論:建立於特定歷史背景之上的西方當代藝術,放在香港會否全然失去意義?又或者在香港創作類近西方當代藝術的作品,是否只能是一種徒具形式的拷貝?

雖說網上的爭論似乎偏離了藝術,但在香港這個地方,有noise總好過展覽稍稍開幕又稍稍結束,少人知曉也無人談論;這次至少有機會推動小部分人認真思考藝術是甚麼。比較令我反感的是有些人罵完屎再罵創作者,稱其為卑劣無恥之徒、偽冒的藝術家。這樣僅基於個人對作品的主觀喜惡,對作者進行人身攻擊和道德批判,不但毫無建樹,也是很要不得的行為。如果非要上綱上線不可,也該仔細分析創作者歴來的body of work,再提出理據來說服人才是。

由七十年代的錄像開始,Paul McCarthy的作品一直是那個反叛時代的產物,從來就不易入口,應該說是非常重口味,根本offensiveness就是他的標誌。既然擺明車馬要衝擊挑戰中產品味,令人反感、倒胃口是可以預見的,觀者不一定認同他,但這是否就代表他是「偽」術家,而他的作品都不配被稱為藝術品?

我們當然可以自由地批評作品「樣衰」,就比如我們有時也會批評曾蔭權、梁振英之類生得樣衰、乞人憎,但這類主觀感受並不能掩蓋或代替對其政策或言行的分析與評論。對<複雜物堆>有看法的人首先必須要明白,在當代藝術的語境中,物件是否「樣衰」和它的優劣,以至該物件是否成其為藝術品是沒有直接關係的;可愛和樣衰(還有很多其它的特質)都可以是手段,就看藝術家如何運用。

最諷刺、也最有意思的是,正因為作品在香港引起如此廣泛的反面情緒,這次其實比前此在歐洲的展覽更有效果,也可以說是更成功。要是在批評作品或藝術家的同時,能花點時間了解物堆出現的歷史和文化背景,即使最後仍然認為作品不好,還是可以加深對當代藝術的認識,那麼下次再有類似的情況出現時,大家的討論也就不用再停留同一個層次了。罵屎罵得沒有point,只能證明是屎贏了。

(1) ‘Paul McCarthy: Air Pressure’by Simon Castets, in Art in America (18/8/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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