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藝術史家的鏡頭:Jeff Wall 最新攝影作品

Jeff Wall在White Cube Mason’s Yard的展覽星期六就要結束了,我剛好趕在關門前兩天去了。

這是今年看的第一個展覽,趕巧冬季度的展覽都差不多完了,而我又大部分都未看,所以這兩星期還陸續有來(只好怪自己太last minute…)。

說起當代攝影藝術,Jeff Wall可說是其中一位殿堂級大師,也是加拿大最傑出的藝術家之一。在他開始認真投入攝影藝術前,他曾師從英國著名的藝術史學者T. J. Clark,應該是少數學藝術史出身的藝術家。他對藝術史的熟悉意味着他可以隨時借用前人作品中的元素,他參考的藝術家計有Manet、Delacroix、葛飾北齋、Goya、Caravaggio、Cezanne等。另一些作品的靈感則來自文學作品,如卡夫卡和三島由紀夫的小說。

如果是為quote而quote,那就只是毫無意義的「拋書包」而已,任何一個對藝術史稍有認識的人都做得到。Jeff Wall吸收並使用前人的技法(主要是在構圖方面),是因為他想要表達的東西和那些名畫家有相通的地方。比如他談論 The Destroyed Room 時,不諱言靈感來自Delacroix的Death of Sardanapalus。兩者都以睡床為中心,Delacroix的作品表現的是一種無保留無掩飾的極致暴力,而Jeff Wall的照片中只有死物,無刀光劍影,亦不見施暴者的蹤跡,是一種比較深沉的亂暴。如果說前者所表現的是戰爭終結前最後的暴力儀式,後者則隱喻當代社會荒謬、隱祕、不可解的暴力:西方本土不再有戰爭,而暴力還在繼續。另一方面,這也是Jeff Wall對於當代的商品和櫥窗文化施加的一種象徵性的暴力。

Eugene Delacroix, Death of Sardanapalus (1827)

Jeff Wall, Destroyed Room (1978)

這次的展覽,只是展出了他近幾年的作品,所以也沒有經典作品如 Milk 和 Dead Troops Talk,不過還是很精彩。地下一層只有三幅作品,全是他2007年在西西里島拍的風景,都屬於較大型的作品。其中一幅山坡的彩照看得出塞尚的影響,不過還是沒甚麼感覺。

精華都在地庫。Jeff Wall 的創作大多是重現他在日常生活中曾見過的事物,有點像小說 The Remainder 的主角,後者為了填補一段空白的記憶而不斷用巨額賠償金重現與重演一些片段。Jeff Wall 曾把自己的作品分成兩類,一類是明顯看得出是精心布置的畫面,另一類是看上去似是無心插柳,也就是比較類似snapshot 的照片。這一層雖然也只展出七件作品,但兩種類型都有,而且作品尺寸從電腦屏幕大小到2×4米,採用的技術包括銀鹽、噴墨打印和激光打印,大與小、新與舊都包含在內,不知是否有意的安排。

Boy Falls From Tree 和 Boxing 應是第一類作品的最佳例子。兩者都以中產家居為背景,畫面呈現的是舒適、整齊、有序的中產世界,看得出每一件看似尋常的用具和擺設都是經精心安排的布置。在Boy Falls From Tree中,構圖被從樹上掉下來的男孩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安穩與危險之間的一種強大張力,看似溫馨別緻的家園說不定危機四伏,而中產世界的平靜也隨時可以被打破。

Boxing看起來簡直像是一聲嘲諷,背景的架子上整齊地排列了多種瓷器和雕塑模型,近前方的矮几上還放着蘭花,那種中產的體面和揮拳的動作格格不入得近乎惹笑。而正在閃避的一個男生後方掛着一幅看似名貴的油畫,仿佛暗示這兩個男孩的偽暴力隨時會破壞這個文化、品味、地位與權力的象徵。

Jeff Wall 賦予自己的角色不同於傳統的藝術家或攝影師,倒是近像一個電影導演。他設計好每幅作品,然後指揮一隊演員、燈光師、道具人員、助理、技術員等慢慢組成畫面,而他的作品就像只有一個鏡頭、一個定格的電影,其餘的情節皆在觀眾腦內上演。

Young Man Wet With Rain 可歸為第二類。沒有太多細節,只是一個被雨淋濕的年輕男人肖像,簡單直接的構圖,但還是充滿力量 ﹣或許是作品的尺寸(2.8米高,照片中人物比真人大),或許是他的風衣上好像快要滴出畫面外的雨露太過逼真,站在這幅照片前感覺有點畏於直視男人的臉。

Band & Crowd 是這次展覽中最大型的作品,也是我最喜愛的一幀。寬四米多,那種青春的澎湃活力幾乎使我相信這是Jeff Wall剛巧看到的一場表演,原來還是他布置的,人也是他聘的,不過他給的指示是自由發揮,做回平日的自己 ﹣不過我想各人大約的位置還是有研究的吧。近看這幀照片很有趣,因為可以看出一種從左至右聲音和能量的流動:台上的樂隊激情地表演,最接近舞台的觀眾也很忘我地跳舞,稍遠的靜止但專注地傾聽着,而離舞台/畫面前方最遠的人幾乎對這場表演毫無知覺。這種橫向推進的手法暗示同一畫面中時間流動,可上溯至中國卷軸畫(最有名如清明上河圖)和中世紀至文藝復興時期的宗教繪畫。此作表達的粗獷原始感和在展廳另一端的Young Man Wet With Rain遙相呼應,一動一靜,把其餘的作品夾在中間,似是對老一輩所構築安穩卻平庸的世界的一種挑釁。

Boy Falls From Tree

Boxing

Young Man Wet With Rain

Band and Crowd

最後附上我在網絡上看到的一幀作品。美感與幽默感俱備呢,靈感來自葛飾北齋。

Sudden Gust of Wind

Katsushika Hokusai, Yejiri Station, Province of Suruga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